人民日报记者 孟海鹰
吉林省镇赉县种植茭白的盐碱地(右侧)。 潘晟昱摄(人民视觉)
“去年整地的时候，风吹得白碱面满天飞。现在抓把土，能攥出湿印子!”
冬日，在吉林省白城市镇赉县的上千亩茭白田里，白城天原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负责人宋振博忙着修整土地。“这片重度盐碱地，长出了上百万斤茭白，土壤条件也变好了。”攥着黑褐色的泥土，宋振博说。
盐碱地种出好茭白，今年一上市便热销。眼下，宋振博锚定新目标，谋划来年扩大种植规模，进一步提升茭白产量，结出更多富民兴村的“金果子”。
试种
茭白甜脆 土壤变肥
“这片地，之前是种啥都不长的废地。”走在茭白田里，镇赉县农业农村局高级农艺师周淑凤向记者介绍。
改变这一情况的，是一群敢想敢干的人。来自浙江的茭白种植户丁炜，就是其中之一。
承包弃耕地，让丁炜与盐碱地结缘：“有些地因为盐碱太重，原承包人都放弃了。我凭着对茭白的了解，把这些地包了下来。”
早期，种茭白像是“打游击”：今年在这片地试种，明年换另一片。“但我发现一个规律：种过茭白的地，颜色明显变深了，再种别的作物，就好种多了。”丁炜说。
2022年，嘎什根乡的农民王振宇把自家120亩盐碱地租给丁炜，种植茭白。后来，王振宇收回土地，改种水稻。“土壤改良了，省了不少化肥钱，产量还比往年高!”王振宇说。
为啥茭白能在盐碱地上“扎根”？吉林省农业科学院水稻研究所所长侯立刚分析：“茭白十分耐盐碱，作为我国特有的水生蔬菜作物，它生长时根系会自然分泌酸性物质，能和盐碱地中的碱性成分中和。”
2024年，丁炜决定与白城天原生态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合作，在镇赉县的重度盐碱地规模化试种茭白。
然而，这片土壤的碱性太强，当年5月栽种的茭白苗，成活率仅40%。“补了3次苗，新补的苗还容易赶不上农时。”宋振博回忆。
但存活下来的茭白，品质远超预期。“一根足有七八两，剥壳后白嫩嫩的，咬一口又甜又脆。”丁炜说，浙江老家缙云县种了几十年茭白的师傅尝了之后，也说“从没吃过这么好的茭白”。
丁炜把茭白用冷藏车运到长三角，甜脆的口感让“东北茭白”迅速走红。“一车货，半小时就抢光了，售价比本地茭白高30%以上，就算产量低，也能回本。”丁炜说，“这让我们看到了希望。”
攻关
引进种苗 科学培育
“种苗活不了，产量上不去，始终是块心病。”丁炜说，早期试种全凭经验，育苗、整地都是自己摸索，走了不少弯路。
在盐碱地治理交流会上，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副研究员文波龙提出，利用茭白改良盐碱地，还展示了实验数据。镇赉县农业农村局工作人员听了，豁然开朗：“这不就是丁炜在做的事吗？”
县农业农村局当即牵线，促使丁炜和文波龙见了面。
“第一次见面，文波龙带了一沓资料，包括土壤改良的准备工作，还有茭白不同生长周期的需肥规律、耐盐度。”丁炜清楚记得，文波龙指着资料建议：引进南方种苗，再进行土壤排盐降碱基础处理，成活率和长势都能提上来。
而对文波龙来说，丁炜的茭白田正是天然的“实验室”。
“实验室模拟不了真实盐碱地的板结障碍层。”文波龙带着科研团队常驻基地，蹲在田埂上观察：茭白根系怎么穿透板结的盐碱层？株高、叶片等形态性状如何变化？他们甚至给茭白田装了跟踪监测仪，记录土壤指标的动态变化过程。
“调查发现，茭白苗在pH值8.5以下的土壤里长得最好，超过9.5就状态不佳。于是我们利用河水进行灌溉，每次都能带走一部分盐分。”文波龙说，“实践+科研”的模式，让种植技术一步步完善。
“30多年前，我们所的老前辈就在东北的三江平原尝试过用浙江茭白苗种植。但当时技术有限，亩产只有几百斤，没推广开。”文波龙说，如今的成功既靠科研进步，也得益于生态改善。河湖连通工程，让断流多年的二龙涛河重焕生机，带来了充足水源。
今年春天，丁炜和宋振博分别按照科研团队提供的方案进行种植：先改良土壤，添加有机肥、灌排洗盐，再引进南方优质种苗，本地寄秧培育秧苗，栽种后定期监测。
最终，茭白苗成活率超过了90%，“比去年翻了一倍还多!”看着挺拔的茭白苗，丁炜舒展了眉头。9月测产时，亩产达到2500斤以上。周淑凤介绍，今年镇赉县茭白种植面积已近5000亩。
推广
延伸链条 助农增收
“今年我也种了5亩茭白，跟着丁炜学技术，收成很不错!”镇赉县五棵树镇农民常凤春说。
随着茭白种植技术成熟，越来越多的农民参与进来。“从4月中旬整地开始，我就在这儿干活，浇水、除草、管护，干到10月采收，总收入有1万多元!”大呼拉村村民许建说，“不用出去打工，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、孩子。”
据统计，今年镇赉县的茭白田已带动近200名村民就业，人均增收超万元。
村民的信心，还来自相关的生态红利。吉林农业大学博士生郭政要，在茭白田里做了个“茭鱼共养”试验：去年4月，他在田里放了小龙虾、河蟹和鱼苗。“种植后，土壤pH值从9.3降到了8.1，后来也没返碱，真正做到了‘治标治本’!”郭政要说。
中国科学院东北地理与农业生态研究所做了大面积茭白田系统调查，土壤监测数据表明：种植前，这些盐碱地表层土壤pH值平均为9.32，采收后降至9.0，土壤有机质含量也提升了10%。
“茭白田还能净化水质、涵养湿地，和河湖连通工程形成良性互动。”吉林省水稻产业技术体系水稻白城综合试验站站长马巍说，目前“以茭治碱”的模式已在辽宁、内蒙古的部分盐碱地试点推广。
产业的链条还在不断延伸。吉林农业科技学院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的钟宝博士，向记者展示了围绕茭白开发的10多种深加工产品：真空包装的茭白干、清甜的茭白饮料、筋道的茭白面条……“这些产品，让茭白的价值提升了三成以上。”钟宝说。
未来几年，镇赉县计划扩大茭白种植面积，并建设育苗越冬大棚、冷链物流基地和深加工车间，打造“培育—种植—加工—销售”的完整产业链。“我们要让盐碱地变成‘金银滩’，带动更多村民稳定增收。”镇赉县委书记常忠诚说。
夕阳西下，修整好的茭白田熠熠生辉，曾经白花花的盐碱地如今变成了金灿灿的沃野。小小的茭白，正以改良土壤的方式促进镇赉县生态修复，推进乡村全面振兴。
《 人民日报 》( 2025年11月30日 04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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